核心提示:在普通话日益普及的今天,开封这座八朝古都正试图通过一场方言的狂欢,唤醒深植于市井街巷的“语言活化石”。11月2日,第三届中原官话开封方言大会在金明池宝津楼广场举行。这不仅是一场视听盛宴,更是一次对开封方言生命力、历史渊源与文化价值的集体叩问。当“老师儿”“老妹儿”的乡音再次响彻古城上空,我们听到的不仅是熟悉的韵律,更是中原雅音穿越千年的文化脉搏。
金明池畔乡音起
一场方言的嘉年华
深秋的开封,金明池水波光潋滟,宝津楼广场上人声鼎沸。11月2日15时30分,随着一声清脆的开场锣响,第三届中原官话开封方言大会正式拉开帷幕。
“爷们儿、老师儿、叔叔、阿姨——大家下午好!”主持人的开场白用地道开封话自报家门,一句“从小爬过高门台的老槐树,上哪儿都喜欢地波奔”瞬间点燃全场笑声。这种源自生活的幽默,让在场每个人都会心一笑。台下观众纷纷用方言接话,你一句“真得劲儿”,我一声“吃了冇”,空气中弥漫着只有老开封才懂的亲切与默契。这种即时互动,让舞台与观众席的界限悄然消融,整个广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家庭聚会。
开封古都学会副秘书长、中原官话开封方言大会负责人范启祥的方言韵文《老姊妹》,用地道的市井俚语,活灵活现地描摹了开封各县区妇女的鲜明神韵,一幅市井众生相跃然眼前。紧接着,赵文心先生的单口相声《开封响堂唱菜》,将现场气氛推向一个小高潮。作为开封市级非遗市井叫卖代表性传承人,只见他一身传统长衫,气沉丹田,“黄焖鱼——热哩!”“卖花生糕嘞——”响彻广场,那一声声抑扬顿挫的市井叫卖,从音调的高低转折到节奏的疾徐变化,完美复刻了老开封饭馆里的“响堂”绝活,带着浓浓的市井烟火气,瞬间把观众带回了老开封的饭馆酒楼。“这才是咱开封味儿!”一位中年观众激动地对身旁的妻子说。
年轻人的表演同样精彩。罗嘉明的方言歌曲《穿越到东京》巧妙地将开封话融入流行旋律,传统与现代的碰撞让台下年轻人跟着节奏摇摆,老人则眯着眼打拍子——原来开封话不仅可以“说”,还能“唱”,更能“潮”。张大牛的摇滚说唱《换帖》则以大胆的融合令人耳目一新,当铿锵的开封方言与激昂的西方说唱节奏相碰撞,一段城中兄弟的深厚情谊被演绎得淋漓尽致,引得满堂喝彩。那一刻,音乐填平了代沟,传统与现代在方言的声波中欣然和解。
最动人的莫过于自由路小学孩子们的童谣联唱。孩子们一字排开,稚嫩的嗓音唱着“板凳板凳摞摞,里头坐个大哥……”这首传唱了不知多少代的童谣,在今天听来格外珍贵。有老人听着听着眼角湿润:“这是我小时候俺奶奶哄我睡觉时哼唱的儿歌,几十年没听过了……”孩子们天真烂漫的表演,让在场所有人看到了方言传承的希望。
用开封话朗诵诗歌,仿佛为千年文字接通了血脉。史志宏一曲《满江红》字字铿锵、慷慨激昂,张玉红一阕《声声慢》语似秋水、婉转低回。同样的乡音,刚柔并济、一张一弛,尽显开封方言作为情感载体的无限张力。
传统曲艺同样熠熠生辉。胡酒、李爱红母子带来的河南坠子《回门儿》,用浓郁的地方曲调讲述开封故事;祥符调是豫剧的母调,桑派更是祥符调中的翘楚,王毅玺女士的《对绣鞋》选段,字乖韵巧,展现了“偷、闪、滑、抢”的独特唱腔;曹银环的二夹弦《燕燕》,则让观众领略了这一独特剧种中的开封腔调。
整场大会如同一幅流动的“开封语言地图”,把散落在街头巷尾的声音碎片,郑重地拼接成一座城市的文化记忆。“带孩子来,就是想让他知道,除了普通话,还有一种话叫‘母语’。”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说。在郑州求学的开封大学生徐斌深有感触地说:“以前觉得开封话‘土’,今天在现场,听到它被这样艺术化地呈现,感觉特别震撼、特别自豪。”现场交织的,不仅是掌声与欢笑,更是对文化自信的认同共鸣以及乡情乡愁的集体释放。
中原雅音溯千年
方言是活着的历史
站在宋代皇家园林金明池遗址,耳畔回响着铿锵有力的开封方言,仿佛听见了千年历史的回音。开封方言,不仅是一种地方语言,而且曾作为历史上的通用语,是“中原雅音”一脉相承的重要载体。
作为八朝古都,开封长期处于中原文化的核心区域。据开封市地方史志学会会长李惠良介绍,从夏商时期在河洛东缘萌发语言雏形,到战国时期魏都大梁首度成为官方用语;从秦汉魏晋与洛阳双核并立,到隋唐五代确立“中原雅音”地位——开封方言在历史演进中不断凝练,最终构建出独特的语言体系。
按照一般规律,政治中心往往也成为语言文化的中心。战国时期,魏惠王迁都大梁(今开封),伴随政治经济中心的转移,大梁的语言地位显著提升,士人、商贾往来、民间交往之中,与洛阳雅言不断融合,逐步形成后世所称的中原雅音体系。
宋代是开封方言的鼎盛阶段。宋太祖定东京音为官话正音,设立国子监与太学,编纂《广韵》《集韵》等韵书,均以汴音为标准。大量移民的涌入使开封语言进一步趋向统一,并辐射至大名府、淮南、襄樊乃至关中,形成“集天下之音而正其韵”的语言格局。
元代迺贤在《河朔访古记》中记载,真定一带因接收大量汴梁、郑州移民,因而“有故都之遗风”,清晰反映了开封与真定之间的人口流动与文化传播。《至正直记》亦明确记载:“北方声音端正,谓之‘中原雅音’,今汴、洛、中山等处是也。”元代官方文书、周德清《中原音韵》等著作,均奉“中原之音”为正统,而开封方言正是其核心构成。
赵祎缺教授在《中国语言文化典藏·开封》中指出:“从先秦到宋代,古都轴线在西安—洛阳—开封之间移动,洛阳长期居于核心位置,开封与洛阳地理相近、语言相通,共同构成通语的基础方言,这一说法并不为过。宋代之后的明清民国时期,开封作为河南省府近七百年,其语言不仅是河南的代表与核心,更因书面语的延续性,在全国范围内持续发挥影响。”
靖康之变后,大量汴人南迁临安,将开封方言带入南方。杭州话中的“儿化音”与“清入归阴平”等现象,均带有明显的开封印记,形成开封方言第一次大规模外溢。其影响甚至远达粤语与客家话,至今仍可寻见中原古音的痕迹。
元明清、民国时期,开封虽不再是都城,但凭借省府地位,其语言仍是河南地区的权威代表。开封府学、大梁书院等以汴音讲授经典,科举试卷与官方文书亦依开封音诵读。明代《洪武正韵》、清代《音韵阐微》等韵书虽以“官话”为名,编纂者多出自河南,无形中仍以开封音为重要参照。
“开封方言如同黄河泥沙下的文化根系,层层叠压却脉络相连。”范启祥这样形容。从夏都老丘到大宋东京,再到明清省府,开封始终位于“河洛—长安—开封”古都轴线的东端顶点。今天我们听到的音韵铿锵的开封方言,正是这段绵延千年的语言变迁的生动见证。
“土味”渐逝的忧虑
方言保护迫在眉睫
然而,这份穿越千年的声音,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。在金明池畔的热闹背后,是语言学家和文化工作者深深的忧虑。
“现在身边人说开封方言,很多已经不是原汁原味了,尤其是年轻一代,说出的开封话基本都缺了‘土味’。”范启祥在接受采访时坦言,这也是他们举办方言大会的初衷——“保住乡音,留住乡情,守住乡愁。”
在大会现场,记者观察到一种有趣却令人担忧的现象: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能说一口地道开封话,抑扬顿挫、词汇丰富;四十岁至二三十岁的中青年说的则是“开封普通话”,方言词汇明显减少,语音特征开始模糊;而十八岁以下的青少年,有一半已经完全使用普通话。
这种“三代人,三种话”的现象并非个例。公园路社区书记张琳告诉记者,现在很多家庭中,祖辈说地道方言,父母说“开封普通话”,孩子则几乎完全使用普通话。比如“唠嘴泡”(意为贪吃)、“枯绌”(意为皱巴)这些词,现在的孩子已经听不懂了。
更令人担忧的是语音特征的弱化。开封话中特有的声调变化、儿化韵使用规律正在被普通话同化。那种带着胡同烟火气的“土味”——只有老开封才能品出的韵味,正在悄然消失。
更深层的是社会心理的变化。对方言的轻视情绪在年轻一代中蔓延,“觉得土、觉得怯”成为他们拒绝方言的理由。在采访中,一位高中生直言不讳:“说开封话显得很‘low’,同学们都说普通话。”这种语言自卑感,正在加速方言的消亡。
这种危机不仅发生在开封。随着城镇化进程加快,方言断层现象在全国各地普遍存在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曾警告,全球每两周就有一种语言消失,而方言的消失速度更快。在中国,各地方言都面临着类似的困境,只是程度不同而已。
“方言是一座城市的名片,是地域生活和文化的口头表达。”范启祥说,“打造河南人文化自信高地,诠释中原音传承千古神韵是我们这代人举办方言大会的使命。”然而,单靠一年一度的开封方言大会,远不足以扭转方言衰微的趋势。如何在日常生活中为方言创造生存空间,如何让年轻人自发地热爱和使用方言,成为摆在所有关心开封话未来的人面前的严峻课题。
让方言“支棱”起来
创新传承的多维探索
保护方言需要情怀,更需要智慧和创新。在开封,一场全方位的方言保卫战已经打响,从学术研究到文创开发,从学校教育到新媒体传播,多种形式的探索正在展开。
中原官话开封方言大会本身就在不断“升级”。从2018年端午节期间的第一届“近百人参与”,到如今的第三届“方言狂欢”,大会内容越来越丰富,形式越来越多样。范启祥表示:“我们不仅要展示传统的方言文化艺术,还要证明开封话能够融入现代生活,它是活的语言,不是博物馆里的化石。”
“方言+文创”正成为新的探索方向。一些文创团队从方言书法中受到启发,把“得劲儿”“吃过大盘荆芥”印在T恤、手提袋上,让方言以更年轻、更时尚的方式进入日常生活。“如果能搭起‘方言市集’,让游客边吃花生糕边学开封话,或许能让非遗真正‘得劲’起来,让开封文旅焕发新活力。”一位文创工作者说。
新媒体成为方言传播的重要阵地。一些开封本地自媒体账号开始尝试以多种方式普及开封话,如开设“教你说地道开封话”栏目、用短视频演示“老开封一天”的典型对话、制作“开封话挑战”视频,让用户在线比对自己的“开封话等级”……这些创新尝试,让方言学习变得有趣、便捷,更容易被年轻人接受。
教育系统开始发挥更大作用。自由路小学的老师告诉记者,他们将开封童谣引入课堂,让孩子们在歌声中自然习得方言,孩子们不仅学得很快,而且很有兴趣。
学术研究为方言保护提供坚实支撑。从瑞典汉学家高本汉1910年调查开封方言音系,到赵祎缺、辛永芬、段亚广、银晴等学者的持续研究,再到近年一批硕博论文的深入探讨,开封方言的语音、词汇、语法得到了系统梳理。
相关部门的支持不可或缺。开封市相关部门开始计划将方言保护纳入文化发展规划,支持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开展传习活动,鼓励社区举办方言文化交流。
个人层面的努力同样重要。在开封,有不少年轻人用开封方言创作生动有趣的短视频,谱写方言说唱、方言歌曲,拍摄微电影、微纪录片,让古老方言在新时代焕发新生。
“保护方言需要形成合力。”李惠良认为,“官方、政府、学界、媒体、学校、社区、家庭,每个层面都要发挥作用,才能让方言真正‘活’起来。”
“方言是根,连着我们的乡愁;方言是桥,搭着文化的传承。”正如方言大会上主持人所说,保护开封话,就是保护一座城市的文化基因,守护千年中原雅音的历史脉络。这条路虽然漫长,但值得每个热爱这片土地的人为之努力。
虽然金明池畔的方言大会已经落下帷幕,但是开封话的传承之路才刚刚开始。从学者到市民,从政府到社会,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场“语言保卫战”。或许在不久的将来,我们能听到更多的开封孩子自信地说:“俺是开封人,俺说的话——真中!”
这不仅是一种语言的存续,更是一个民族的文化根脉,在现代化浪潮中倔强地发出自信的声音。那些散落在胡同深处的乡音,那些镌刻在基因里的语调,终将在新一代开封人的口中,继续讲述这座千年古都的故事,直到永远。(记者 李晨翀)
豫公网安备41021102000181号


